這類例子其實很多，並沒有那麼難以理解。

不妨先反過來看看自己。
每個人多少都有一些始終擺脫不了的壞習慣，或是不自覺形成的偏好。
比如一直無法規律運動、總是拖延、經常上班遲到，或是明明知道某種生活方式對自己不好，卻怎麼樣都改不了。

你不是不知道問題在哪裡，也不是不明白後果，只是「知道」和「真正改變」之間，往往隔著很長一段距離。
多數人長期處在某種環境裡，久而久之，那套生活方式就會變成習慣，甚至形成近似反射動作的心理模式。
旁人要他立刻跳脫，說起來很簡單，但對當事人而言，可能比想像中困難得多。

外人常會覺得不解：

為什麼還要繼續待在一間很糟的公司、學校或社區？
為什麼明知道對方是渣男或渣女，還是不願意分手？
為什麼要重複做出傷害自己的行為？
為什麼都家暴了還不離開原生家庭？
為什麼明知這個投資標的有問題仍然繼續投錢下去？
為什麼已經看到這麼多詐騙證據，還是不願意承認自己被詐騙？

以上這些情境，我都曾經從家人、朋友或陌生人的經驗中聽過，也在生活裡觀察過。

很多時候，當事人其實比旁觀者更清楚事情有多嚴重。
他們不是完全沒有判斷力，也不一定看不見問題，甚至可能有資源有經濟能力有選擇的自主能力脫離那種情境與環境，可能在其他地方他的能力比你更強，只是始終無法真正下定決心。
其中可能包含很多原因：害怕未知、缺乏經濟或情感上的支持、已經習慣受傷，也可能仍然相信對方或環境有一天會改變。
還有一種常見的心理是：「如果現在放棄，那過去投入的時間、感情與努力，不就全部失去意義了嗎？」
有時反而越難承認這條路走錯了。因為離開不只是放棄一段關係或一個環境，也可能等於否定過去的自己。

那些沉迷邪教的就很類似這樣，那些人未必完全不知道教義有矛盾、教主可能在說謊，甚至也察覺自己受到傷害，但他們仍然選擇留下。
原因不一定是單純的愚昧，而可能涉及長期的心理控制、恐懼、罪惡感、群體壓力、身分認同，以及與外界人際關係的斷裂。
當一個人的生活、價值觀與人際網絡都被某個團體占據時，離開就不只是走出一扇門，而是必須重新建立整個世界。

即使已經脫離，心理上的影響也不一定會立刻消失。有些人可能需要數年，甚至更長的時間，才能重新相信自己的判斷。
他們可能反覆懷疑：「是不是我錯了？」「離開真的是正確的嗎？」「如果當初再堅持一下，結果會不會不一樣？」

X Japan 主唱 Toshl 曾經歷長期的洗腦與控制，後來也出版書籍談論相關經驗。從他的自述中，可以看到一個人即使在形式上離開了控制自己的團體，心理上仍可能長時間無法獲得真正的自由。

所以，你說這些人笨嗎？從某些選擇來看，也許可以這麼批評。
你說他們可憐嗎？可能也是。
「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」嗎？有些情況或許確實如此。

但與其只用「笨」、「想不開」或「活該」去概括，或許更值得理解的是：
人並不總是依照理性行動。即使知道什麼才是正確的，也不代表有能力立刻做到。
理解並不等於替所有行為開脫，也不代表當事人不需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。
只是當我們站在安全的地方回頭看時，那條出路往往清楚得不得了；對仍然身在其中的人來說，出口可能根本沒有那麼明顯。